双桨小学是孟钰的母校。那时候,她的父母从外地回到镇上打工,把她也转到了镇上的小学。虽说是个边陲小镇,其中的风光也比农村要强上许多,孟钰没有富足的家境,也没有心思细腻的父母,这样的变化让她猝不及防。于是,她成了同学口中的土狗和乡巴佬。
她记得十年前这里的操场总是尘土漫天,每天晨跑过后,浑身都像是蒙着一层黄沙。墙皮也总是脱落,有一回她在教室里坐得好好地,一块墙皮从天而降,白色的灰尘糊满她的头和脸。同学们都转过来看她,看笑话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呈现在脸上,孟钰在那种刺耳的嘲笑声里,挨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。 双桨镇已经进入隆冬时期,狂野的北风时时在校园里呼啸,吹得人脸生疼。孟钰蹲在操场旁边,两手托腮,饶有兴致地观看学生跑步。 小钰,这是你外婆托人捎来的。 张阿姨来到孟钰面前,把手里的一包东西递给她。孟钰拆开看,里面是两件毛衣,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两盒氟西汀以及其他药盒。孟钰把毛衣贴在脸上,来回磨蹭了一会儿,一股暖意从脸颊传遍她的全身。 今天是周一,跑完步后就是升旗仪式。隔着一段距离,孟钰看到程冬青走上旗台。她手里握着话筒,站在一百多号人面前做汇报。她的声音平稳而低沉,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水,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成熟。孟钰扭头,看向一旁的张阿姨,问道,张阿姨,你知道程老师多大年纪吗? 张阿姨回答,和你差不多,可能比你大个一两岁。 孟钰说,她这么年轻就工作了,没读大学吗? 这丫头原本成绩挺好的,但是高考那天没去参加考试,后来就直接来了这里教书,我们这穷乡僻壤的,当老师又不要求多高的学历,高中毕业就够了。 孟钰说,没去参加高考,为什么? 张阿姨说,谁知道呢,这丫头怪得很,八成是觉得没钱读书,考上了也没用。 孟钰思索了片刻,眼睛盯着旗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,问,怎么个怪法? 说不清,我也说不清,工作倒是认真,平时很少和我们交流,一副自视清高的模样,好像瞧不起我们这个小地方,但又死赖在这里不走。你说她这么年轻,怎么就不愿意出去闯闯。张阿姨说。 那她家住在哪儿?孟钰问。 她哪还有什么家。张阿姨说完,似乎想起了什么,又语重心长地对孟钰说,小钰,不是我说你,你可千万不能和她学,年纪轻轻就该在外面读书闯荡,逃什么学啊。 升旗仪式结束,同学们纷纷回到教室,孟钰还想问些什么,一转头,张阿姨已经在往教室里走了。孟钰往冻僵的手上哈了几口热气,嘀咕道,没钱上学,也不出去闯荡,那她说的那些…… 孟钰把外婆送来的东西放回办公室后,一个人在校园里瞎转悠。她说是来实习,其实也就是混混日子,没什么正事可做。冬日的天空低沉而迷蒙,看久了让人心情压抑。她折返回去,在办公室门口停住,然后换了一个方向走去。 走到楼梯前面,上到最高一级台阶,侧过身体,她坐在楼梯扶手上,再把两条腿慢慢挪上去。她想起精神科医生说过的,如果这些年的逃避没有帮你解决问题,那就只剩下一种方法,就是直面恐惧。孟钰顺着扶手往下看,两到三米的高度,却像是深不见底。她曾见过断崖式的大海,一边是浅蓝色的沙滩,另一边却是墨色的深渊,中间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。她感觉自己就处于这条分界线上,处于生与死的中间,也处于过去和现实之间。 孟钰的手指不停地颤抖,她感到身体变得无比僵硬,四肢都失去了弯曲和舒展的能力。她闭上眼睛,松开双手,预想中的坠落并没有来临。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的双脚牢牢地钩在扶手下面。她还记得,这是傻子教给她的。 十年前,有个男孩从楼梯扶手上掉下去,摔死了。身后一个声音传来。 孟钰整个身体颤动了一下,回头,对上程冬青那张始终保持平淡的脸。 不要坐在楼梯扶手上,影响不好。程冬青说。 孟钰把两只脚搁回地上,身体坐在那里不动,她模仿程冬青的语气说,那你也不要对学生撒谎,影响不好。 程冬青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颊攀上微微的红色,神情却还是平静的。孟钰有些不服气,继续说道,程老师,你听过一个故事吗,鱼缸里的鱼常常对笼子里的鸟炫耀,它觉得鱼缸比鸟笼更自由,因为鱼缸里有水草、有假山,还有各种各样的彩色石头。它把鱼缸臆想成了大海,用这臆想来欺骗自己,也欺骗别人。 孟钰盯着程冬青的脸,用一种戏谑的口吻说道,程老师见多识广,不会连这个故事都没听过吧。眼前的程冬青并没有大发雷霆,而是转身走了。不到一分钟,她又回来了,把一个小盒子扔进孟钰怀里,说,发病了就吃药。 孟钰把药瓶举在眼前,是她刚放在办公桌上的那瓶氟西汀。程冬青头也不回地走了,孟钰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渐渐拉长,突然想到,她是第一个承认自己有病的人,孟钰开始像个傻子一样吃吃地笑。 我有病。 什么病? 神经病。 别瞎说。 再想想从前那些对话,她笑得浑身瘫软,身体滑落到地上,头砸向一旁的楼梯扶手,眼泪一颗颗掉出来。 半夜,程冬青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。她本来已经睡着了,是那个梦又将她唤醒。梦中,一支钢笔刺向她的眼睛,在快要触碰到眼球的一刹那,戛然而止。她拉开门,隔壁的窗户还透着灯光,那个女孩还没睡。 程冬青回忆起来,在巴士车上,当那个卖玉米的老人背着一篓玉米上车时,坐在她身边的女孩捂住口鼻,满脸嫌恶的神情。那时她照例买了一根玉米,坐在座位上慢慢啃咬。女孩脸上的表情则变得更加严重,仿佛玉米沾上了什么丑恶的气味。她微微侧头,看到女孩脚下放着一大包行李,显然是从外地回来的。她的皮肤是一种修饰过的白,头靠在车窗上,窗玻璃模糊地映出她的双眼,像一对饱满的杏仁。 那天在教室,那双眼睛和面前的孟钰重合在一起,程冬青心里掠过一丝鄙夷。 三 傻子在双桨镇游荡了很多年,一开始人们总爱逗他玩,时间久了,也就都把他当成空气。 傻子闯入双桨小学那天,是在十年前的一个下午。他在操场上晃悠了一会儿后,径直走进三年级教室。正是上课时间,老师和同学们都安静下来,盯着傻子手舞足蹈的模样。傻子在教室里连续转了三圈,用天真的眼睛扫视课桌和讲台。像是选定了一样,他走到孟钰的桌子面前,拿起桌上的塑料水瓶,一饮而尽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从那之后,孟钰和傻子成了好朋友。孟钰问他,他们都嫌弃我的东西,你怎么不嫌弃呢?傻子不说话,咧着嘴呵呵地笑。孟钰说,算了,反正你也听不懂,我没有朋友,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?如果愿意,你就点点头。傻子点点头,一道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。 后来孟钰发现,傻子其实并不傻,他会的东西很多。他是爬树的能手,像猴子一样蹿上去,三下两下就能摘到最大最甜的果实。他还精通双杠,可以在两根铁杠间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。其中最让孟钰羡慕的,是他能顺着楼梯扶手滑下去。孟钰的很多同学都会这个动作,他们从来不需要走楼梯,但孟钰做不到,这也是导致她被同学嘲笑的原因之一。 这天放学后,等到同学们都走光了,孟钰要求傻子教她滑扶梯。尽管已经教过很多次,傻子还是乐呵呵地答应了。他先上去展示了一遍,然后让孟钰坐上去,调整好姿势。松手,滑下去。傻子喊道。孟钰往下望了一眼,还是害怕。她呆呆地坐在扶梯上,回想起同学们嘲笑的话语,眼泪开始不停地涌出眼眶。她站回地面,哭着让傻子再演示一遍,傻子捂着肚子说疼,孟钰哭得更凶了。傻子也伤心起来,他直起身体坐上扶梯,松手,坠落。 鲜血像梅花一样绽开,繁殖,成千上万朵梅花聚在一起。 寒风掠过双桨小学的西南角,吹开了几枝梅花。孟钰伸手触碰其中一朵,花瓣立马掉落在她的指尖,失去花瓣保护的花蕊微微颤抖着。 四年级有个学生着凉发烧,需要送回家里休养,他和孟钰同村,孟钰主动承担了护送的任务。她牵起小男孩的手,冷冰冰的,再看他的另一只手上,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,表面结着一层奶皮。牛奶怎么还不喝?孟钰说。这是程老师给我的,等回家了再喝。男孩仰起头,脸颊上生着几处冻疮。一会儿就凉了。孟钰说。 她对这个男孩有些印象,前几天他的爷爷到学校来过,老人家的背佝偻得像个虾米,手上全是裂痕,还背来了一箱脆枣,说是替孙子感谢老师们。男孩自己也很争气,勤奋好学,一下课就跑来办公室请教老师。孟钰解下自己的围巾,把男孩的脖子和脸颊包起来。男孩乖巧地缩了缩脖子,把牛奶捧在鼻子前闻了闻,说,没关系。 上巴士车后,孟钰才发现程冬青也在车上。别处都是单个的座位,要想和男孩坐在一起,只有坐在程冬青旁边。孟钰一脸不情愿地走过去,让男孩坐在她们中间。 程老师今天没有课吗?她问。 请假了。程冬青说。 程老师也身体不舒服? 不是,有重要的事情。 简单说了几句后,两人都陷入沉默。巴士车还停留在原地,车上开始有人催促司机,司机让大家再等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等到一个背着箩筐的老人上车,司机才发动车辆。老人掀开箩筐上的布,一股煮玉米的气味充斥着整个车厢。 姑娘,今天要吃玉米吗?老人坐在前面的油箱盖上,望着程冬青的方向问。 阿婆,帮我包三根。她说。 谢谢你啊,每次都照顾我的生意。老人说。 程冬青对老人笑了笑,接过三根滚烫的玉米,一根递给男孩,一根递给孟钰。孟钰捕捉到她脸上的笑意,顿时有些意外和恍惚,去接玉米的手抓了个空。她回过神来,重新握住那根玉米,递给身旁的男孩。你生病了,多吃点儿。孟钰说。 你不爱吃玉米吗?程冬青转头问。 也不是,我从小就闻不了玉米的气味,会晕车。孟钰说。 听到孟钰这样说,男孩才把玉米揣进怀里,小声说道,带回去给爷爷吃。程冬青迟疑了片刻,抿了抿嘴,什么都没说,她把刚举到嘴边的玉米放下来,又重新用塑料袋包紧。车窗外的景物一片萧条,正在飘落的枯叶打在车窗上,像是枯叶蝶飞来飞去,平添了一些生机。 你怎么会着凉,是不是有人抢你的衣服?孟钰问。 男孩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表情,他紧闭着嘴,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去。孟钰看到他的鼻子在变红。以后再有人欺负你,你就去办公室找我,我保护你。孟钰说。男孩点了点头,眼角挂着一颗晶莹的泪水,孟钰心头一颤,使劲眨了眨眼睛,望向别处。 你很细腻,能想到这些。程冬青一只手抚摸着男孩的头,对孟钰说。 没什么细腻不细腻的。孟钰说。她的思绪飘回到很久以前,她和眼前这个男孩差不多大的时候,在一个大雪天,班上的男同学偷偷把她的棉袄剪开一大条缝。她毫不知情地走在雪地上,一边走,棉袄里的棉一边往外掉。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笑声,她才发现自己的棉袄成了薄薄一层。她假装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,走到和傻子约定的地方。傻子用衣摆兜着雪给她看,问她冷不冷,她说冷,傻子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她穿。孟钰摸了一把他的棉袄,兜雪兜得湿乎乎的,她笑着说不穿。傻子就牵着她在雪地上奔跑,跑得全身都燥热起来。 车辆驶入一处崎岖的路段,孟钰靠在车窗上睡了过去,随着汽车的颠簸,她的头一下一下地砸在车窗上,发出砰砰的声响。孟钰醒来后,发现在自己的头和窗户之间垫着一件外套,是程冬青的。 她把外套递给程冬青,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谢谢,她脑海里突然又浮出傻子牵着自己在雪中奔跑的画面。程冬青伸手接外套时,车辆正好颠了一下,她胸前的一枚白玉坠子晃来晃去。孟钰想起来,在她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学校里有一个杨老师也总戴着这样的一枚坠子。 程老师在哪儿下车?孟钰问。 东村。程冬青说。 程老师去东村,是要回家?孟钰问。 不是,去祭拜一个亲人。程冬青一边说着,一边用手摩挲胸口那枚白玉。 汽车抵达五水村,孟钰把男孩送回家后,干脆自己也回家去了。她还不能适应,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永远也不能适应。她想逃,能逃多久是多久。 四 十年前,第一批外出谋生的人还没有回乡,各地乡村的教学资源紧缺,双桨镇也是这样。那时候坚守在双桨小学的是一批老教师,其中年纪最大、资历最高的老师姓杨,大家亲切地称呼她为杨奶奶。 和杨奶奶关系最好的人有两个,程冬青和另一个女孩。她们不仅都是杨奶奶的学生,还和她住得特别近。杨奶奶是个独居老人,也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,她教学认真负责,为人和善可亲,一颗心全部放在学生身上。程冬青就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之一。
程冬青从小和爷爷奶奶一起长大,两位老人的婚姻是旧时代的产物,他们性格不合,脾气暴躁,常常会把气出在孙女身上。程冬青不乐意待在家里,一有空就跑去找杨奶奶玩。在程冬青的印象里,杨奶奶与自己的奶奶截然不同。她温和、亲切,还有一颗悲悯的心。她记得有个傻子经常跑来偷摘水果,杨奶奶从来不赶他走,有几次还留他吃饭。 杨奶奶的房子后面漫山遍野都是果树,果实熟透了,她就用塑料袋把它裹在枝头,等程冬青来的时候再摘下来。当然,还有另外一个女孩。 每当在杨奶奶家里碰见那个女孩,她们就玩起躲猫猫的游戏。她家旁边有一间废弃的土屋,还有几个稻草垛,是适合玩躲猫猫的好地方。两个女孩都喜欢先躲进土屋里,看到对方找过来,再从土屋的后门溜出去。有时候,她们会要求杨奶奶加入她们的游戏,杨奶奶也从来不会拒绝。 孟钰再次回到双桨小学的时候,湖面已经开始结冰。 天气预报说两天后会有一场暴雪降临,孟钰原本不相信,因为双桨镇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暴雪了。但在她回来后的第二天,天空开始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雪,起初是绿豆大小的雪粒,落在地上就不见了踪影。这天正好是孟钰的生日,她趁着雪小,走到镇上的面包店买回来一个蛋糕。刚回来不久,雪花变成了鹅毛的形状,团结一致地坚守在地面。 到傍晚,积雪已经没过行人的鞋子,万物被厚重的白色覆盖着,一副倾颓之势。双桨镇的基础条件比较差,每当遇到暴雪的天气,都会停水停电,今年也不例外。学校通知停课,家住双桨镇的学生由家长带回,其余一半的学生则只能暂时留在学校。老师也大部分回家了,只留下程冬青、张阿姨和孟钰三个外村人,负责照顾在校学生的饮食起居。 黑暗渐渐没过积雪的白,成为世界的主色调,学生们已经被安置进了学生宿舍,三位老师也回到自己的住处。孟钰借着手机电筒的光线,拆开自己的生日蛋糕,再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啤酒,摆在桌上。隔壁的张阿姨拿着一根蜡烛进来,点燃,小小的火光在白色的烛芯上跳跃。小钰,阿姨今天来陪你过生日。张阿姨说。孟钰亲切地回应了一声,她切下一大块蛋糕递给张阿姨,余光扫到那瓶啤酒,问,有开瓶器吗? 没有。张阿姨说,小钰啊,女孩子还是不要喝酒。 没有经常喝,就是觉得有点儿冷,想喝酒暖暖。孟钰说。 冷就多穿点儿衣服嘛。张阿姨继续说着,一只手在空中来回比画,大意是村里的哪个女孩因为喝酒干了什么错事。说完这些,她又聊起孟钰的学业,劝她快点儿回去读书,以前那个年代的人想读都没的读。孟钰不想听,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,眼睛盯着张阿姨的嘴,装出一副在听的模样。 吃完了蛋糕,张阿姨打了个哈欠,说要回去睡觉,孟钰这才松了一口气。看到张阿姨的背影在门框处消失,孟钰赶紧走过去锁上房门。她拿起那瓶啤酒,用牙齿卡在瓶盖下端,往上用力一撬。酒瓶开了,她把瓶盖吐在地上,拿着瓶身往嘴里猛灌一口,一股辛辣而温暖的滋味传遍全身。 蜡烛快要燃到底了,孟钰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正对着隔壁的窗户喊道,程老师,借根蜡烛。没过多久,程冬青拿着蜡烛走进来。她滴了几滴蜡油在桌上,把蜡烛的下端固定。孟钰趴在桌上,看到火光在程冬青的脸上跳跃着,映照出她脸上细小的绒毛。 程老师,坐下一起吃蛋糕吧。看到程冬青转身要走,孟钰慌忙说,之前的事情对不起,今天我生日,坐下陪我说说话吧。程冬青停下脚步,折返回来,在孟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轻声说,生日快乐,孟钰。第一次听到程冬青叫她的名字,孟钰有些不习惯,她抬起头,看到程冬青的眼睛里也有火苗在跳跃。孟钰给她切下一块蛋糕,蛋糕上连带着仅有的一颗草莓。她又翻出一个小纸杯,给程冬青也倒了一杯酒。 烛光将整个屋子笼上一层温馨的色调。孟钰的视线融化在黄色的光芒里,像是陷入一个温柔的泥潭,她的目光在其中上下求索。正当陷落到最低处,一切都在变模糊时,一抹亮眼的白色在朦胧中逐渐清晰,折射出珍珠的光芒。 孟钰盯着程冬青胸口那枚白玉坠子,问,程老师,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? 程冬青淡淡地笑着,暖黄色的光线让她的笑容多了几分暖意。她说,那你呢,为什么要休学回到这里? 你先回答我。孟钰说。 因为我做了错事。程冬青说。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,我和一个女孩在杨奶奶家玩躲猫猫的游戏。杨奶奶以为另一个女孩躲进了土屋,急忙进去找她,结果在杨奶奶进去后,土屋轰然倒塌了。 这是一个意外。孟钰说。 曾经有村干部来视察,说土屋随时有倒塌的危险,让村民们不要靠近。但我们总趁着杨奶奶不注意的时候钻进去。你说,这真的是意外吗? 我也不知道。孟钰苦笑道。她举起酒瓶,和程冬青的杯子碰了一下。 四周寂然无声,桌边的两个人达成一种默契的沉默,任由自己的思绪纷飞,飞到过去,飞到未来,最后飞回现在。程冬青问,许愿了吗?孟钰摇摇头。蛋糕已经残缺了,程冬青把蜡烛全部插上去,用打火机点燃,十几支蜡烛的火光像精灵一样跳跃着,弥散出的热量将两个人的脸烤得微红。孟钰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又睁开,问,你说,我可以许愿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? 与其许愿让死去的人活过来,不如替死去的人活下去。程冬青说。 替死去的人活下去。孟钰说,可是程冬青,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。她们隔着燃满蜡烛的蛋糕对视。程冬青的眼睛里,以往那种坚毅和淡然正在消散,一层潮湿的薄雾蒙上去,像在寒夜里被温暖浸润的窗玻璃。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?孟钰问。 等一下,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。程冬青说。 孟钰看向窗外,隐约可以看见有大块的白色正在降落。雪花掠过黑夜,交汇成一片凄清的景象。窗内烛火透亮温暖,恍若两个世界。 五 杨奶奶最喜欢的是我。一个女孩说。 不,杨奶奶最喜欢我。刚满十岁的程冬青坚定地说。 关于另一个女孩的名字,程冬青已经记不清了,她们之间唯一的羁绊只来自杨奶奶。她们具有小孩子与生俱来的竞争心,经常争论杨奶奶最喜欢的是谁。一开始,程冬青笃定杨奶奶最喜欢她,她懂得观察别人的眼神,杨奶奶在看向她时是充满爱的。就是这份爱,陪她度过了漫长的几年时光。
可是后来,杨奶奶渐渐开始偏袒另一个女孩。她不再把最大最甜的橘子留给程冬青。有一次杨奶奶看着她,嘴里喊的却是那个女孩的名字。最让程冬青难过的,是在躲猫猫的时候,那个女孩总能迅速找到她。后来才发现,是杨奶奶偷偷给她通风报信了。程冬青想要报复。在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躲猫猫游戏中,她看到那个女孩躲到了稻草垛后面,但她故意指向那间土屋。她希望杨奶奶在看到土屋里没有人之后,主动发现她的小情绪,然后笑着告诉她,你不要多想,我最喜欢的就是你。 可事实总是和预想唱反调。杨奶奶对她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,然后消失在土屋里。那天的阳光很刺眼,程冬青小小的身体站在高耸起的黄土堆前。她闻到空气里有阳光和果实的味道。抬起头,阳光像一根针刺进她的眼睛。她解下老人脖子上的白玉坠子,戴到自己胸前,一戴就是十年。 后来她才知道,在那之前,杨奶奶就已经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。为了能继续留在双桨小学教书,她隐瞒了自己的病情。 暴雪连续下了五天后,双桨小学储备的物资已经不再充足。谁也没有预料到这场雪会持续这么久。没有水没有电,大雪压断了电线杆,失去和外界连接的信号。街道上的店铺全部关门,大家都躲在家里抱团取暖。双桨小学有近六十张要吃饭的嘴,这里像一块被孤立的遗址,自我封闭在世界的角落。学生已经有好几天没吃到热乎的东西,第一天吃的是趁有电时温好的饭菜。第二天吃的是面包和饼干,那是孟钰她们冒雪在大街上挨家挨户敲门买到的。到了第三天,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学校那个简陋的小卖铺里卖的方便面。没有电,她们用废弃的书和桌椅充当木柴,才勉强烧了几锅热水泡面。 程冬青和张阿姨在教室里安抚孩子们,孟钰走到教室外面,雪地反射出一道道白光,从四面八方射过来,刺得她有些眼花。雪已经累积到和台阶相同的高度。孟钰双脚跳上去,腿凹陷进雪里,身体一歪,摔倒在雪地上。她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,脚狠命地往雪地上踹。被踹起的雪粒带着鞋底的泥污溅到空中。她又改用手在雪地上刨,刨到最底部,黑色的土壤露出来,一条死蚯蚓以诡异的姿势蜷缩在上面。 她想起第一个雪夜,有了醉意后对程冬青说出的话。这些年里,我常常反问自己,在我逼着他滑下去的时候,是不是就已经预判到了他死亡的结果。 孟钰,这世上有很多事是说不清的。那天晚上,程冬青这样对她说,我偶尔也会想,在我指向那里的时候,我的动机到底是什么。 我和你一样,我们都一样。 和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吧。 外面的世界是一个更大的鱼缸。 孟钰的眼前出现一片更加宽广的雪地,雪地上印着各种形状的脚印,她沿着其中一个脚印往前走。狂风在割她的耳朵,雪花不断落进她的衣领,等她意识到的时候,自己已经坐在楼梯扶手上了。她慢慢靠下去,身下是一片虚空,狭长的楼梯扶手抵住她的后背,很坚硬,也很安心。她想起曾经和傻子的一段经历。 你一个人无依无靠,什么都没有,为什么还能活得那么快乐呢?孟钰问。 记忆中的傻子挠了挠后背,继续摆弄面前的一堆沙子。 你堆这个有什么用,这些都是假的。孟钰带着哭腔,她伸出手去,推倒了傻子刚垒起来的房子。 傻子照常乐呵呵地笑了笑,把沙子重新聚在一起,用一根树枝来打磨大门和楼梯。随着重量增加,沙子动不动就会发生塌陷,傻子毫不气馁,一次次把滑下去的沙子扶上来。直到夕阳染红天空,一个高大的城堡耸立起来。 我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。孟钰说。 傻子捏住孟钰的食指,竖立在城堡的大门口,扮作一个登门的人。他又折断一截树枝,用指甲掐成钥匙的形状,递给孟钰。送给你。傻子说完,一条鼻涕滑进嘴里,他赶紧吸了回去。 孟钰松开手,松开脚,平躺在倾斜的扶手上。她看到雪地上的一切,盛开的蜡梅,凌乱的脚印,还有程冬青,正对着孩子们微笑的程冬青。 孟老师快下来,这样很危险。 一个声音响起,孟钰撑起身体,认出是之前发烧回家的那个男孩,她问,怎么了,有事吗? 老婆婆给我们送来了好多玉米,程老师让我来叫你。男孩说。 老婆婆? 就是上回在车上卖玉米的那个老婆婆,程老师看她孤苦伶仃,次次照顾她的生意。她听说我们被大雪困住了,便特意送了玉米来,走了快八公里路。男孩说。 孟钰跟着男孩走回教室,氤氲着玉米香甜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。一个大背篓里弥漫出缕缕蒸气,模糊了孟钰的视线。孩子们一人拿着一根玉米,啃咬的声音像是脚踩在雪地里的声音。老人站在一旁和蔼地笑,她身上落满雪花,脸颊上不知道是热还是冻出来的红,裤子从膝盖往下,全被雪泅湿了。 整个屋子看上去热气腾腾,在一缕蒸气和另一缕蒸气的空隙间,她看到所有人的眼睛亮晶晶的。她转身走出教室,程冬青追出来,叫住她。她回过头,程冬青的手里握着一根玉米,这回,你不想吃也得吃。孟钰接过玉米,湿乎乎的热气从手心钻进去,传遍整个身体,再化为热泪积蓄在眼眶。 如果愧疚导致善行,那错误也是可以被原谅的,对不对?孟钰问。 对。 程冬青的声音很轻,如同一片雪花从天空飘落,曲曲折折地落在土地上,融化,消失在她们望向彼此的视线里。每一片雪花都携来一缕寒意,又有着来自遥远春天的温暖。在她们看得到或看不到的地方,不断有寒冷和温暖降临,不断有雪花被容纳。然后,大地就变成了白璧的颜色。 【作者简介】肖明明,女,00后,湖北荆州人,就读于江西科技师范大学。本文为作者期刊发表处女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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